昔年香港徐克氏之电影《倩女幽魂》，感于其托鬼蜮以言人情，借冥界以讽世间，于凄美中亦见庄严，观之屡次而不厌。该片问世已近廿载，其主演张国荣氏、歌词作者黄霑氏，竟皆英年弃世，令人兴广陵之叹。今作歌以记之，亦兼聊抒已怀焉。  ——自知笔力拙劣，若能勉于辱及前贤之讥，则余幸甚！
修罗纷争废寺芜，

野老传言多鬼狐。

曩有过客栖于此，

天光往视皆骨枯。

松林森森蛇鼠匿，

更有狼嗥显凄厉。

磷火星星人迹罕，

却是侠客结庐处。

世间魍魉白昼行，

而今愿与鬼为邻。

剑光闪闪朝天舞，

梵呗声声万念空。

尘海浮沉一书生，

郁郁茫然苦雨中。

市井熙攘身难容，

月下踟躇兰若行。

此身险未膏狼吻，

岂料人言胜蝎蛇！

密林尽处见水榭，

佳人寥落抚琴瑟。

琴声起处惊冷艳，

不知境幻抑人幻。

白衣翩然语缠绵，

半解罗裳媚痴男。

金铃叮叮妖邪出，

侠客闻声仗剑逐。

剑光落处魅影见，

千年老树化人形。

肆横山中役群鬼，

枝叶峥嵘作爪牙！

剑气出鞘寒星凛，

灵符纷纷破长空。

水榭佳人两不见，

唯见野坟遍山冈。

此情观之怅若失，

书生蹇蹇归闹市。

偶观肆中丹青笔，

佳人依稀画中仙。

问讯画中仙何人？

此人竟死已三年。

不信佳人为鬼蜮，

夜又归山探隐秘。

楼台琴声依旧在，

佳人惆怅语幽幽：

“妾身本是世家女，

年华二八名小倩。

身患痨疾遭夭死，

死竟逢妖迫为奴。

曾知人间心险诈，

岂料冥界鬼相食？

人间鬼域无二致，

末世五浊昧良知。

月夜山林化虚境，

以身作饵诱愚痴。

悲夫世间皆俗子，

不悟色相本白骨。

摄来精血献魔主，

再三再四不餍足。

魔主有兄号黑山，

觊我色相久垂涎。

今将嫁往九幽去，

千劫万世难复还。

昨日妖邪曾语我，

若不相从毁余骨。

君若怜我恳相助，

携余残骨离此山。

吾骨久埋妖树下，

侠客助君可掘出。”

书生负骨离兰若，

突起阴风蔽日光。

乌云沉沉天已昏，

大地顿开修罗门。

信香一柱烟袅袅，

为救红颜入黄泉！

纵有鬼蜮横当世，

岂无豪杰诛尔曹？

魍魉幻化蹁跹舞，

难坏如如不动身。

一卷金经通九界，

携还佳人鸡已鸣。

难奈人鬼路殊途，

有情生死终别离。

六道茫茫芳踪逝，

沙界无垠唯叹嗟。

俯仰阎浮皆欲海，

众生执迷贪嗔痴。

十方翻作无间狱，

举目率兽人相食。

一点情痴即天心，

一念光明即道心。

人心道心久废矣！

吾今吟罢泪满襟。

补记：此篇余始作于乙酉孟冬，成其泰半而搁笔，近日有暇，草成全篇，诗律差强人意，气韵聊可自得耳。

                                   游光 

                                于丁亥仲夏   识

地址是:

http://blog.sina.com.cn/u/1254717557

欢迎各位参观.

咏雪                              

天挝面粉散吾庐，骨肉欢同庆野居；

二八酒烧斤未尽，四三鸡煮块无余。

楼肥榭胖云情厚，柳锡梅银风力虚；

六出霏霏魃欲死，接桴而鼓乐关睢。

臭屁行（诗并赋）

诗

    屁也屁也何由名？为其有味而无形。臭人臭己凶无极，触之鼻端难为情。我尝静中溯屁源，本于一气寄丹田；清者上升浊者降，积怒而出始鸣焉。君不见妇人之屁鬼如鼠，小大由之皆半吐；只缘廉耻胜于金，以故其音多叫苦。又不见壮士之屁猛若牛，惊弦脱兔势难留；山崩峡倒粪花流，十人相对九人愁。吁嗟臭屁谁作俑，祸延坐客宜三省。果能改过不号啕，也是文章教尔曹，管叫天子重英豪！若必宣泄无底止，此亦妄人也已矣。不啻若自其口出，予惟掩鼻而避耳。呜呼！不毛之地腥且膻，何事时人爱少年？请君咀嚼其肚馔，须知不值半文钱！

赋

今夫流恶千古，书无名者，亦惟此臭屁而已矣！视之弗见，听之则闻，多呼少吸，有吐无吞；作本源于脏腑，仍作祟于幽门。其为气也，影不及形，尘不暇起，脱然而出，清然而止；壮一室之妖氛，泄五谷之败喂（味），沉檀失其缤纷，兰麝减其馥郁。其为声也，非金非石，非丝非竹；或裂帛而振响，或连珠而叠出，或哑哑而细语，或咄咄而疾呼；或为唏，或为咦，为呢喃，为叱咤，为禽啼兽吼，百怪之奇音。在施之者，幸智巧之有余；而受之者，笑廉耻之不足。其为物也，如兽之獍，如鸟之鸱，如黍稷之稂莠，如草木之荆棘，拟以罪而罪无可拟，施以刑而刑无可施。其为害也，惊心振耳，污商彝夏鼎之光；绣[纟需]锦服，掩其灿烂；珠宫贝阙，晦其琳琅；凡男女老幼中斯毒，莫不奔走辟易，呕吐狼藉；所谓臭人臭已，而无一不两败俱伤者也。呜呼！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乃如之人兮，亦效其陶熔；以心为水火兮，以肝为柴薪：以脾土为转运兮，以谷道为流通。酿此极不堪兮，使吾掩鼻而终莫测其始终。已矣乎！蛟窟数寻，可覆之以一练，雄关百仞，可封之以一丸；惟此孔窍，实无物之可填。虽有龙阳豪士深入不毛，然止能塞其片刻之吹嘘，而不能杜其终日之呜咽。宜其坏风俗，轻礼义，乱先王之雅乐，失君子之威仪，侮其所不当侮之人，而放于所不直放之时，又谁能禁其耸肩掇臀，倒悬而逆施哉？予小子继苏，学宗颜孟，德并朱程，接斯文于未坠，幸大道之将行：既心焉乎圣贤，自见异而必攻；援命弟子，并告家兄，削竹为挺，截木为钉，挺其既往，钉其将荫；勿避蒸熏而返旆，勿惊咆哮而休兵。自古皆有死，誓与此臭屁不共戴日月而同生！

　　听说项羽力拔山，吓得刘邦就要窜。

　　不是俺家小张良，奶奶早已回沛县。

        （游光谨评：明末张献忠将军祭文昌帝君，其文曰：“你姓张，咱老子也姓张，老子与你联了宗吧，尚飨！”可见草莽豪杰皆重姻亲之情也。岂非圣人“心同理同”之又一证乎？）

　　　　俺也写个大风歌

　　大炮开兮轰他娘，威加海内兮回家乡。

　　数英雄兮张宗昌，安得巨鲸兮吞扶桑。

（游光谨评：首句气魄雄浑。然末句据传为将军某幕下某腐儒妄改，诚狗尾续貂之笔也，惜乎！）

　　　　    游泰山

　　远看泰山黑糊糊，上头细来下头粗。

　　如把泰山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

（游光谨评：此诗诚见道人之语，有古禅师大德之意趣，读《传灯录》等，亦不过此耳。）

　　　　天上闪电

　　忽见天上一火链，好像玉皇要抽烟。

　　如果玉皇不抽烟，为何又是一火链。

（游光谨评：古之君子闻雷震殷殷，必整肃衣冠，三省其身，盖闻风雷作而畏天威也。以雷震为“抽烟”，盖以人法天，深契董子“天人不二”之微言，当年熊子真先生若闻此诗，必颌首莞尔焉。）

                  游蓬莱阁

           好个蓬莱阁，他妈真不错。
           神仙能到的，俺也坐一坐。
           靠窗摆下酒，对海唱高歌。
           来来猜几拳，舅子怕喝多。

（游光谨评：“东临碣石有遗篇”，此情此境，“对酒当歌”，人生之至乐也！然又兼之以“猜几拳”，纵孟德复生，又焉能及此乎？）

日子一贯过的稀里糊涂，无论什么洋节土节，很少有记住的。说起来实在丢人现眼，本人也算是老大不小了，那个洋鬼子的“情人节”，却还一次没过过，至今还分不清玫瑰和月季有啥区别；巧克力多少钱一斤，更是不知道。——可见糊涂实在害人，我就是例子。

去年某日，有个朋友发短信，祝七夕情人节快乐，牛郎织女的故事自然是知道的，但不知道竟也成了节，觉得很新鲜，情人节也有了国产的，大概是为国争光，好事吧。——正好，过了不久，看日语课文。有一篇，讲日本人过这个节的风俗，有点意思——这一天他们把红布栓在竹子上，然后许愿，愿望大概应是爱情方面的，据说很灵。——不过，因为北方没有竹子，我也无从验证去。姑妄听之吧。

日本人讲这个节日的起源故事很详细，也很生动。——大意说，有个穷小子，被兄嫂赶出了门。跟一头牛相依为命。有一天，牛突然开口说了话，告诉他，某日将有七个仙女下来洗澡。让他在旁边等，把最小的那位的衣服藏起来，然后她会给你当老婆。——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穷小子自然老实照办了。结果，不用说，自然把老婆（是天帝的孙女，名字叫“织姬”）骗到了手。

后来的情节，自然俩人过起了幸福生活，过了不久，牛死了，死之前告诉牛郎先生（因为养牛，所以叫牛郎），把它的皮留下，遇见急事可以穿。——又不久，天帝发现了他们，自然要把孙女领回去，飞走了。牛郎想起牛皮，披起来，也会飞了，追。结果，天帝一挥手，画了一条银河，隔开他们，自然追不上了。

织女回到天上后，自然终日哭哭啼啼。天帝也很受感动（被孙女闹的爷爷大概很少有不妥协的）。开恩，每年给他们一天探亲假，自然是七夕这天。——之后每年的这一天，人间的喜鹊都要上天，在银河上给他们搭桥……

如是云云，跟我国民间流传的大同小异。看了后，又犯了胡适之说的那个“考据癖”，觉得有些情节很眼熟，仔细想，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天方夜谭》，里面有个“银匠哈桑的故事”，似乎跟这个差不多，也是偷衣服，骗老婆，仙女也是七个，不过结尾是喜剧的，最后把老婆又领回家过日子去了。——继续想，〈西游记〉里，孙悟空也偷过七个蜘蛛精的衣服，到底是孙大圣，一偷就一个不留，不是阿拉伯小贼能比的。

考证偷女人衣服的事情，虽然有伤大雅。不过，研究故事中的相同点，也很有意思的事情，比如说，仙女都是七个，情节都是偷衣服。可见，应该有一定的传承关系。——谨按，在严守男女之大防的我国，自然不会提倡偷衣服的，所以，故事的这个情节，大概是阿拉伯或其他什么地方的舶来品吧。

西方对于神话与传说的母题之研究，一般分为两派，一派是“传承说”；一派是“共同心理说”。前一派比较传统，历史很久，后一派的出现是精神分析学出现之后，由结构主义而集大成。——个人认为，“共同心理说”自然也有一定道理，不过应该仅适合于大的主题，比如，造人神话，洪水神话，包括弑父情结等，都是世界性的大问题，对于这种小故事，恐怕还是传播说比较合理些。

——这么看，牛郎织女的故事恐怕未必是百分百的国产，既然里面可以有阿拉伯的成分，在形成中未必不能受其他故事的影响，不过详细考证，就是非我所能了。只能推测推测。

回过头看我国的史料，最明确的记载，始于唐韩鄂《岁华纪丽》引《风俗通》说：“织女七夕当渡河，使鹊为桥。”宋陈元靓《岁时广记》引《淮南子》说：“乌鹊填河成桥而渡织女。”——按道理，《风俗通》与《淮南子》都是汉代的著作，不过，这两条记述却均不见于今本，这两本书在流传中似乎也无较大的散逸。是否可能是后人伪托为二书，亦未尝没有可能，况且，也只是说渡河，并未有什么爱情故事。

一般还愿意作为依据的，是〈古诗十九首〉的：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不过，古诗十九首的年代，亦难以确定，未必是汉代，也有人认为是南北朝时候的作品——况且，该诗乃为比兴之手法写怨妇，“河汉”指的也可能是汉水，未必肯定就是后世牛郎织女的故事。

又有明代冯应京《月令广义. 七月令》引六朝梁殷芸的《小说》中称：“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机杼 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容貌不暇整。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后遂废织经。天帝怒，责令归河东，但使一年一度相会。”——最接近当代故事的面目。不过，明代类书，体例一向混乱不严谨，况且，是否引至原书也是疑问（明代类书大多有这个问题）。故事是否出与六朝，仍不能完全断定。

综上，我们仍然无法断定故事的具体产生年代。——今人多定为汉代，可见治学实在不严谨。

至于故事是如何产生的，很多人认为是源于天文现象，依据是，《诗·小雅·大东》说：“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胶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皖彼牵牛，不以服箱。”——牛郎和织女的名字，无疑出处是这里。不过，懂得一点天文学的人都知道，牵牛星和织女星相会的概率很小，要几十万年才有可能。被分隔而一年一会的故事，如果说出于天文神话，也有些依据不足。

罗嗦了很多了，却下不了结论，还是只能提出猜想如下：

1，从故事风格来看，有很明显的异域风情，跟阿拉伯故事有雷同，个人认为发源于中国的可能性不大。

2，牛郎，织女，名字出于诗经无疑，是否是将国外传播来的故事依托在他们身上？待考证。

3，纵观汉代以来出现的故事传说，出于佛经与阿拉伯的甚多，越到后世，则主人公则均变成了中国人（钱钟书有过一些考证）。牛郎织女的故事是否也同此例？我觉得也是有一定可能的。

猜想毕竟是猜想，只是姑妄言之，还需要验证。由此想到的，现在一些人，提倡穿读经，过传统节，研究理学，看京戏——想法未必是坏的。但是否这些都是百分百的国粹？恐怕未必——后世汉服的样式借鉴于六朝胡人；传统节日来源于佛教也就是印度的，也很多；宋明理学乃佛学之转化，亦人所共知。

文化首先是世界的，其次才是民族的。重视民族本色固然很好，但因此导向排外，则未免是狭隘与固步自封。中国历史上，汉唐之际，气魄雄浑，一切外来文化，皆可为我所用；反之，视外国文化为洪水猛兽的时候，反而证明了民族文化到了自卑与落后的时候了。可不慎乎！

最后，想起了一部港台电影，里面说，女朋友多的人最怕过生日和情人节。现在看来，这些人可以放松一些了，因为不光生日有两个（阴历和阳历），情人节也有两个了，哈！

王充

浮世崇华尚妄虚，几多圣徒说怪奇。

问孔刺孟真君子，西京风气自此移。

嵇康

大哉万物本为一，岂忍名教设藩篱。

寄傲琴书薄汤武，独向山泽羡鸟鱼。

李贽

童心嬉笑任平生，人欲迁流即破蒙。

千古是非岂孔问，和尚自是真男儿！

（余诗拙劣，不敢言“束”，不敢言“札”，故名“一捆”。）

总统府怀古

仲夏南游谒旧贤，
百代杰士聚庄严。
汉王故邸无踪影，
曹公署宅成夕烟。
魔走金陵肆屠戮，
曾侯挥戈斩冥顽。
祝融烈焰吞王府，
今唯凭吊西花园。
督衙两江兴洋务，
只手微力补天难。
紫星斗转移气运，
攘夷复夏尊逸仙。
三民百日成泡影，
中正逐鹿失九原。
青天黯然烁五星，
兴勃亡忽徒嗟叹。
煦园青青还春夏，
林氏植松仍森然。
三统小康愚黔首，
天下为公终空言！

2004年5月

注：“汉王”为明洪武朱氏孙朱高煦，其府邸为民国总统府旧址，后此地为清江宁织造署，“曹公”为曹寅。

民国前总统林森曾手植云松二株屹其府前，于今仍在。

末句指康有为,孙中山.

登磨山

楚天接江汉，楼台万木森。

烟波吞浩淼，扁舟荡湖心。

鸥鸟翔云际，草虫鸣绿茵。

屈子登临处，吾今亦行吟。

乙酉春末，于出差之余，转道武汉访武汉大学一师长，盘桓二日，相谈甚欢，并得暇登磨山，临东湖。归而作。

楚天接江汉，楼台万木森。

烟波吞浩淼，扁舟荡湖心。

鸥鸟翔云际，草虫鸣绿茵。

屈子登临处，吾今亦行吟。

行脚人间廿五秋,

放眼烟云几度悠。

时时梦断时时梦，

处处沤灭处处沤。

性喜北地草莽气，

更爱南风诗韵流。

上寿无人权自寿，

且将一醉寄情仇。

                               于2006年4月16日，余生廿五载矣。

塞北豪杰裔，遗韵垂天南。

皇考步灵均，慷慨殉龙潭。

未冠慕弥陀，杜欲避尘喧。

忧国谋西旨，成己冀昔贤。

涵泳孔颜乐，顶礼六祖禅。

顾世多自菲，言必称夷蛮。

究元阐东方，经世明履践。

宏论动士林，风气挽狂澜。

三期发奥义，中道推赤县。

启蒙开乡学，牧民若烹鲜。

礼失求四野，邹鲁立法坛。

扶桑生群蚁，撼树舞目前。

疾呼醒九州，奔走动宇寰。

遥契邱长春，西游赴延安。

洞中对毛公，昌言座上欢。

寇逐国凋敝，心忧促和谈。

火德统八荒，仗策独傲岸。

九地悯农夫，廷争犯龙颜。

一言尽平生，风骨历劫传：

三军夺帅易，匹夫夺志难！

三楚多隽逸，英华黄冈流。

幼岁疾贫患，山野牧耕牛。

武昌风雷起，仗剑光复谋。

悲哉世熙攘，利禄逐蝇头。

举目望穹天，玄冥纵心游。

师法习王陆，心书抒愤忧。

扁舟渡金陵，穷经贝叶求。

出世非夙愿，唯识病义稠。

返身归大易，生生大化究。

自此走京兆，破衲傲王侯。

十载新论出，知化契深幽。

体用证一如，翕辟会海沤。

法界开风气，声闻动九畴。

东夷肆华土，只身蜀道投。

践履虽困厄，笃志继孔周。

精蕴发乙部，春秋斥寇仇。

晚岁居沪上，寂寥奏重楼。

丹心临午夜，白首对典丘。

后顾复茫茫，量论终难就。

衰世道废矣，斯文岂去休？

罗振玉

汉家多衰厄，近世风雨绸。
大道呼高士，上虞衍名流。
未冠举乡试，草堂授春秋。
光宣开农政，始入京师游。
儿女结静安，共泛汉学舟。
闭门治甲骨，金石闾巷求。
馆中惊书画，暗访西夷酋。
莫高富经卷，力促学部收。
自此入鸣沙，史海恣沉钩。
西域觅汉晋，流沙坠九州。
殷墟屡考释，金文雪堂留。
武昌易社稷，辛亥避瀛洲。
奉诏入书房，敦煌聚筹谋。
南斋欲自殉，北门邀共投。
辛未恸华夏，关东遍骷髅。
尽忠策伪满，誓死效王侯。
赋闲居辽东，犹自首狐丘。
半生溺宦海，终身学涯头。
儒教化风骨，功过判九幽。
贞松传百代，学尊万古悠。

王国维

陈寅恪

中國的近現代文化發軔之初便面臨著民族內憂外患與西學東漸的大環境，而文化精神的特點亦是往往是得時代的風氣之先者。與此種社會轉型中面臨新異事物張惶失措的民衆心態相對應，面對西學衝擊的種種文化思潮，人文思想界亦彰顯出或趨於固守或趨於前衛的兩種截然不同的基本色彩——近現代文化又一次呈現出先秦百家時期的活躍爭鋒。就其後者的表現來審察，雖然當時的文化先驅們於古今中外各有所重，文化學術亦出現種種珍貴的個性特點。但在總體上皆彰顯出一種一股蕩滌天地的蓬勃新氣——其主線大體上可以三條不同的方向來劃分：代表宗敎文化的近代佛學；代表民族本位文化的新儒學與代表啟蒙文化的「五四」新文化。現在看來，當時這三種文化思潮雖亦曾互有爭鳴和衝突，但更應該注意到三者在各自領域並行不悖與相輔相成的特點。其共同的一點，皆是在民族危亡與文化續斷的憂患意識中所產生、各自皆以「救亡圖存」為己任，正歐陽先生所言「悲憤而後有學」之謂也。

以下對於文化精神的這三條主線作一簡要回顧。

佛學（尤指大乘「菩薩道」精神）之復興為近現代啟蒙文化的一個庶出而又引導了主流思潮的重要特色。由楊仁山居士開創的南京金陵刻經處、歐陽竟無的支那內學院為代表的非敎會佛敎系統對近現代文化的人文精神反思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使中國佛敎從晚明以來的極度式微的局面中擺脫出來，並進一步影響了文化精神（乃至政治精神）之走向。梁啟超曾言「晚淸思想有一伏流曰佛學……晚淸所謂新學家者，殆無一不與佛學有關。……凡有眞信仰者，率皈依文會」[梁啟超：《淸代學術概論》]，衆多著名的政治革命家、思想家、學者，如譚嗣同、梁啟超、沈曾植、陳三立、夏曾佑、宋恕、汪康年、章太炎等，也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他們佛學的影響——楊歐一系的佛學發展，不但刺激著傳統敎會的變革，而其標榜的佛學獨立精神，亦為當時的文化啟蒙增加了新的言說範式。

面對淸代以來佛敎義理衰微、與民間巫術混而顢頇、敎會墮落腐化甚至瀕臨滅亡的的眞實狀況，楊仁山、歐陽竟無等發大願力復興了早已終絕的唐代玄奘法師直接由印度本土引入的法相唯識學——從唯識學的精密紛繁的思辨特點上看，此亦為佛學界借「因明」以對抗作為當時佔有強勢話語的西學理性主義的思維方式的自覺反應也。

文化思潮的變化特點是與社會大環境的變遷改革息息相關，當時致力於政體改良或民族革命的康有為、譚嗣同、章太炎等，亦多將佛學作為其理論工具，使近代佛學的發展更具其鮮明的時代進步特點，故當時佛學興盛之勢頭，實又與如火如荼的民族危亡的憂患意識結合，從而大張其軍，正如章太炎所言：革命「無生則不能去畏死心，非破我所則不能去拜金心，非談平等則不能去奴隸心，非示衆生皆佛則不能去退屈心，非舉三輪淸淨則不能去德色心」[章太炎：《建立宗敎論》]。因此，「作民德者，捨此（指佛學）無他術也！」[章太炎《答夢庵》]而竟無先生於一九二一年更感於「今日非紛亂危急之秋乎，強淩弱，衆暴寡，武力專橫，金錢驕縱，殺人動以千萬計，滅國動以數十計，陰慘橫裂，禍亂極矣。雖然，此猶非所最痛，亦非所最危，所謂最痛最危者，則人心失其所信，竟無安身立命之方，異說肆其紛披，竟無蕩蕩平平之路。」大聲疾呼「方今時勢之急，旣有若此，然而求諸近代學說，能有挽此狂瀾，預防大禍者，縱眼四顧，除佛法，曾無有二，蓋佛法者，眞能除宗敎上一切迷信，而與人以正信者也。佛法者，眞能除哲學上一切邪見，而與人以正見者也。」之「為時所必須」[《佛法非宗敎非哲學而為時所必需》]之旨，尤明其佛法研究為出於憂患意識，以期明道救世者也！

面臨西學東漸之衝擊最大者，當為兩千年以來一直為中國文化之本位與代表官方學術話語的儒學體系。由西方十八世紀以來以伏爾泰、盧梭為代表的啟蒙時代所形成的以個人價值為本位的西方道德觀與倫理觀尤使以「三綱五常」為標榜的儒家倫理道德觀遭到全面質疑——此種局面下，雖打破了許多中國士人的心理平衡（對於傳統文化的自信心日益矛盾，但在內心深處又對於這個傳統頗為依戀），於是「新儒家」之雛形蓋由此發端，努力從儒家學說的本身尋找新力以迎合西學之衝擊——這個結果，便是從洋務運動的李鴻章、張之洞的「中體西用論」，再到維新人物康有為、梁啟超的「民生、民主論」，在理論主體上都表現出了對儒學的本位的支持和推崇，最終逐漸形成了以回歸宋明諸儒的以「內聖外王」為義理本體的當代新儒學——新儒學體系的形成，究其根本，仍是希冀維護兩千年道統一脈不絕的憂患意識為其動力也。

早期新儒學以馬一浮、熊十力、梁漱溟為代表。而以梁漱溟首舉儒學復興的旗幟，在北大講壇上公開替孔子發揮闡揚、從而開啟了新儒家的精神方向。熊十力早年投身辛亥革命，但終不得不面對道德淪喪、官場腐敗的末世社會現實，從而亦形成了一種孤憤氣質，力圖以文化學術精神導人群以正見，苦思十年，成《新唯識論》，為新儒學體系的形成提供了形而上體系的堅實基礎。馬一浮則以復興儒家「六藝」為己任，不求聞達，直接繼承程朱的理學正宗，以「述而不作」立基，以張載西銘四句敎為宗旨，希圖養成剛大之資，乃可以濟世救危——如果說梁、熊等人在儒學衰亡之際以續絕學，表現的是孤傲拔俗的精神氣質以及一往無前的人格品質，而馬一浮等更是感於國亡種滅的危難中，表現的更是一種以天下為己任的歷史使命感。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初，梁啟超游歐歸國，撰《歐遊心影錄》，感於一戰以來作為當時大多國人心目中的文明典範的歐洲諸國百孔千創，由現象而質疑文化，「科學愈昌，工廠愈多社會偏枯亦愈甚，富者益富，貧者益貧。」[梁啟超：《歐遊心影錄》]，大聲疾呼以東方文化「救拔」「破產了的西洋文明」，從而引發新儒家張君勱等人發起的「科學與人生觀」論戰，此種著眼於世界的憂患意識，成為新儒學在世界文明面前仍保持自立自強的動力——總之，代表本位文化重興的新儒家所標榜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置之時代的救亡圖存的大環境來看，豈亦不為歐陽竟無「悲憤而後有學」精神的另一種體現乎！

由洋務運動的追求「船堅炮利」的技術改良目標到維新運動追求的「君主立憲」的制度層次目標，再到辛亥革命的政體變革的目標，雖然其變革的趨勢日漸其深化，但均不得不以最終的失敗告終。最終中國啟蒙文化的先驅們認識到啟迪民智的重要性，從而開始反思傳統文化中對於個人思想的禁錮的一面，從而出現了五四新文化運動——也就是中國的啟蒙文化的開始。

「五四」新文化的一重要特徵，便是能直面現實的厄運，並勇於提出種種改革方案——如陳獨秀、李大釗的社會主義；胡適的實驗主義；周作人的「新村理想」，皆為面對現實而產生的巨大憂患意識，而探索中國如何達到西方「現代化」的目標——魯迅早年提出「是故將生存兩間，角逐列國是務，其首在立人，人立而後凡事舉，若其道術，乃必尊個性而張精神」[魯迅：《文化偏至論》]的以個人解放與價值實現的「立人」精神，正是此一啟蒙思潮的奠基內涵——亦與西方通常認為的啟蒙是「使人們擺脫恐懼，獨立自主」、「喚醒世界，祛除神話，並用知識替代幻想」[馬克思·霍克海默，希歐多爾·阿道爾諾《啟蒙辯證法》]的概念是基本一致的。五四新文化精神的一重要前提，是「對於傳統評估以創造一種新文化，而這種工作須從思想知識上改革著手：用理智來說服，用邏輯推理來替代盲目的倫理敎條，破壞偶像，解放個性，發展獨立思考，以開創合理的未來社會。」[周縱策《五四運動史》]，從五四啟蒙文化其產生的動力來看，實亦出於吾人所謂之「悲憤而後有學」「救亡圖存而後有學」之憂患意識的時代文化大環境的一現象也！

迨至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中後期，在「七七事變」後，支那內學院遷往四川江津，此之前夕，竟無先生於南京宣講「晚年定論」，遷蜀後，學院在竟無先生的領導下，「文獻散亡、國殤含痛」，工作主要為整理並印行藏經，至此，昔日群賢畢至的局面終不復來矣！一九四三年先生因病逝世後，雖有其得意弟子呂澂先生等苦力維持，但除堅持刻經與一些學術研究外，局面日見慘澹矣。同時，作為本位文化新儒學代表者的熊、梁、馬諸人，亦多退出大學講堂而隱居，馬一浮的「復性書院」亦難以為繼，惟有獨力從事著述，之後雖有像馮友蘭《貞元六書》等較為重要著作出版，但在文化界全局界的影響亦日漸衰微。此時在啟蒙文化上，幾乎已經為一種「文化服務於政治」的左派思潮所取代，五四時期的文化先驅們亦早已如魯迅所言，「有的高升， 有的退隱」[《南腔北調集·〈自選集〉自序》]，幾乎可以認為，自一九三六年魯迅逝世，中國的啟蒙文化幾已宣告中絕。總之，大體以三十年代中期為界，中國的宗敎文化、本位文化和啟蒙文化三個脈絡卻幾乎同時陷入了一個舉步維艱的境地，後期各自雖然亦在學術上產生過一些重要作品，但對於社會思潮的影響上卻難以為繼了。從宏觀歷史的角度看，我們可否認為：此時三種文化所激蕩的「悲憤」的憂患意識與民族精神，在面臨日寇侵華的國家危局，已轉化士人乃至民族的為「救亡圖存」之事功的巨大動力，由文化之「知」而轉為事功之「行」。——至此，中國近現代文化之精神脈絡，遂告一段落矣！

一個人的治學取向固有功利之所迫，但更大程度上決定於其精神氣質。民國二十八年（一九三九），歐陽曾寫《再答陳眞如書》，較為詳細地描述了自己人生經歷與學術思想的發展過程：

「余幼孤，庶出，母長年病。初習程朱，得鄉先生大譽，雖足樹立，而生死事不了。繼學陸王，雖較直截，而亦不了生死。母棄養，無奈何，吾友桂伯華導看《起信》、《楞嚴》，雖快然知生死由來，而豈知無餘湼槃之說哉！於是年四十矣，究極所歸，學《唯識》、《瑜伽》而不能入。女蘭，年十七，隨予學於寧，予入隴而死，痛徹於心脾，中夜哀號而無可奈何，遂翻然求學，通宵達旦，鑽研《瑜伽》，於是《唯識》、《瑜伽》渙然冰解。……無端而東兒死，生世十九年耳，聰明而不祿，誠悼痛之，許一鳴同時死，黃樹因同年死，於是習《般若》，不能融貫。逾年而同懷姊死，又聶耦庚死，乃發憤治《智論》而《般若》嫻習。雖得畢竟空義，猶未敢執無餘湼槃以為宗趣也。進治《湼槃》，年已六十，作《湼槃敍》，苦不克就。乃避暑廬山，會散原至，留連數月，而《湼槃敍》竟，而後知無餘湼槃之至足重矣。蓋九一八大水氾濫，東夷猖獗之時也。都城未陷，予於寧院五題講會，蒙文通、湯錫予二君主持之，大提特提無餘湼槃唯一宗趣之義。會竟而七七事起，竟成寧院講學終結，豈細故哉？我皆令入無餘湼槃而滅度之，初以為對小乘之說，繼但存疑，數年後，夫乃決知。……是故知無餘湼槃唯一宗趣，不易易也！此所謂激於己而出者也。」

        蓋可見近現代的國勢危亡紛亂的環境而造成竟無先生平生的憂患際遇，而因此際遇形成先生「悲憤而後有學」之精神氣質，終成平生學術的根本動力——同時先生平生學術實亦代表一時代文化之特徵也！

「悲憤而後有學」不獨體現於治學精神，也決定了歐陽之信仰發生——其佛學之專治和信仰之胚成，是緊密不可分割的。《支那內學院院訓釋·釋悲訓第二》曰：

「悲之流行也，孔家得其惻，墨家、道家得其切，唯淒與迫，誰亦不能得。兼之而大之，又復不可思議者，菩薩行也。悲之體相如是，一產生妙有至強有力之母而已矣。悲然後有衆生，有衆生然後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然後有大乘，有大乘然後有六度四攝，有六度四攝然後有一切智智，有一切智智然後有諸所分別。」

由是可見，竟無先生實將此「悲」作為佛家一切學之源泉，我們可否認為，竟無先生所謂之「悲而後有學、憤而後有學」之「悲」實為救度衆生之菩提心，而「憤」實拔一切苦之金剛力也！熊十力曾言：「竟師氣魄甚偉，若心地更加拓開，眞亙古罕有之奇傑也，不至以經師終也。」[《與梁漱溟論宜黃大師》]——此精進入世的豪傑氣質，為洋溢於先生平生著述之字裏行間者！當時（乃至今時）有人誤解先生為「知解之徒、眩以學術」，豈非大謬乎？

竟無先生晚年尤致力於會通佛儒，亦援儒以入佛，使其佛學更具其時代精神，希調和世間、出世間法，若《孔佛概論之概論》云：「自韓、歐諸文學家，誤解淸淨寂滅以為消極無物、世界淪亡之義，於是千有餘年仇棄根本，不識性命所歸，寧非冤痛！原夫宇宙人生，必有所依以為命者，此為依之物，捨寂之一字，誰堪其能？……不知寂滅寂靜，是無本之學，何有於學，何有於佛學，何有於孔學？吾為揭櫫孔學、佛學之旨於經，而得二言焉。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我皆令入湼槃而滅度之。」 竟無先生之佛學，一言蔽之，蓋為「悲衆生而利他」之菩薩行也！——此實亦為竟無先生為近現代佛學之一代宗師，尤為學界所敬之原因。

竟無先生平生學術之一大成就，為慧眼燭照，敢於屏除熙攘紛囂之俗學及保守之敎會敎義，明《起信》、《楞嚴》之為漢地偽經且違背釋尊聖訓，「師之佛學，由楊老居士出。《楞嚴》、《起信》，偽說流毒千年，老居士料簡未純，至師始毅然屏絕。荑稗務去，眞實乃存，誠所以竟老居士之志也。」[呂澂《親敎師歐陽先生事略》]，躬身實踐其「依法不依人」之「吾愛吾師，吾尤愛眞理」的宗旨——從學術發展史上看，此種考疑明偽之精神，或有受淸一代漢學考據學風的影響，然綜觀先生平生之學術，此亦先生對於佛敎之憂患意識之危機之洞察也！

竟無先生力辨作為漢地佛敎宗旨敎條的「性覺」說為大言無用，「性覺」之前攝是成佛的現實性,強調人性的自足(本具)而自得自備；然導致此種「成佛」之功利思想，亦使世尊之佛性淡化乃至蕩然——此亦大乘菩薩道於中土衰微千載，淨密等身命小乘諸法盛行之根本原因也！然吾人不得不遺憾地看到，先哲苦心，時之殊乏解人，甚至竟多妄言詆毀而謾駡者——是時有人糾集全國敎界，唯以攻伐叫囂為事，尤有一班以敎宗正統自居者，以強勢話語粗暴專橫地僅為維護保守的傳統，「為反對而反對」，或玩弄文字遊戲，用一種極其庸俗的方式將「佛學」與「學佛」強分為二事；或以惡毒詛咒以危言聳聽，斷言辨偽者必然「墮入拔舌地獄」；或者竟將理性的考據研究汙為「欲博識見高超之虛名」者……大抵不外煽動之手段，林林總總，千奇百怪，不一而足。然竟無先生、呂澂先生等，終不為流俗所動，毅然持以眞理，此非「悲憤」人格所顯現的敢於擔待之金剛定力乎！——時值今日，某些「學佛者」對於歐、呂二先生的詆毀似亦未嘗稍減，不亦悲哉！此亦值得吾人研究竟無先生思想學術值得深刻反思者！

我們應該注意到，與歐陽竟無同出於楊仁山老居士門下的太虛法師，一生亦致力於佛敎普及改造，亦多奔走呼號，但因始終致力於調和宗敎與政治，往往不為時之學人及敎會保守勢力所理解，多有譏為「政治和尚」者，其生命亦不得不以《我的革命失敗史》為休止符。現在回頭來看，竟無、太虛，皆為「悲憤」氣質涵養的一代人傑，歷史視野愈寬泛、長遠，亦足彰顯其亂世中超凡拔俗之人格魅力也！

或由於多種原因，抗戰結束後，「一切為抗戰服務」的救亡動力竟轉化為「一切為政治服務」的功利思想，而導致二十世紀下半葉的中國思想界幾乏善可陳，作為三條主線的宗敎文化、本位文化與啟蒙文化，因喪失了作為使命感的「悲憤」精神，失去源頭活水而衰微不振——若為敎宗之學者無此「悲憤」，將逐於身命之私欲而湮沒菩薩道；若為政之學者無此「悲憤」，將捨經世致用而言「應帝王」；若為人師之學者無此「悲憤」，杏壇背棄師道而成名利聲色場……吾人今日復興中國文化的宏願，實賴之此三種文化的齊頭並進，而回顧作為近現代文化的精神動力的憂患意識——亦歐陽竟無先生所闡之「悲憤而後有學」，當有重大之意義焉！ 

自嘲

一

三载迷途尘嚣游，为米折腰应公侯。
禅心逐欲诗难瘦，习气增痴志未休。
铅华涤尽人易老，梦醒南柯笑前稠。
芒鞋一苇河汉渡，几番烟雨任悠悠。

二

半生飘零冷肝肠，随处吟哦叹梦长。

心怀江海常奋笔，情天回望笑荒唐。

为文敢言多奇气，术业孤鸣寂寞场。

无路苦行观进退，极目大野傲苍茫。

注：《易》：观我生进退。

和诸师友

大野燕歌笑雪寒，白山弓马叩海关。

千载争说王业梦，几人归心六祖禅？

李广难封冯唐老，忍看征伐骨积山。

安知上善如逝水，南山马放榄枝攀。

题《脂批红楼》赠某友，兼贺新婚

百载红楼终成梦，万劫太虚圣亦凡。
情幻情天情何物，色相色空色即禅。
独叹黛钗悲中笑，忍看木石缘非缘。
掩卷长歌归去也！桃花落处是青山。

昔年观香港徐克氏之电影《倩女幽魂》，感于其托鬼蜮以言人情，借冥界以讽世间，于凄美中亦见庄严。该片问世，今已近廿载。其主演张国荣氏、歌词作者黄霑氏，竟皆英年离世。不禁令人兴广陵之叹！今作歌以记之，兼抒已怀焉。 

修罗纷争废寺芜，

野老传言多鬼狐。

曩有过客栖于此，

天光往视皆骨枯。

松林森森蛇鼠匿，

更有狼嗥显凄厉。

磷火星星人迹罕，

却是侠客结庐处。

世间魍魉白昼行，

而今愿与鬼为邻。

剑光闪闪对天舞，

梵呗声声万念空！

尘海浮沉一书生，

郁郁茫然苦雨中。

市井熙攘身难容，

月下踟躇兰若行。

此身险未膏狼吻，

岂料人言胜蝎蛇！

密林尽处见水榭，

佳人寥落抚琴瑟。

琴声起处惊冷艳，

不知境幻抑人幻。

白衣翩然语缠绵，

半解罗衫媚痴男。

金铃叮叮妖邪出，

侠客闻声仗剑逐。

剑光落处魅影见，

千年老树化人形。

肆横山中役群鬼，

枝叶峥嵘作爪牙！

电光出窍寒星凛，

灵符纷纷破长空！

水榭佳人两不见，

唯见野坟遍山冈。

此情观之怅若失，

书生蹇蹇归闹市。

偶观肆中丹青笔，

佳人依稀画中仙。

问讯画中仙何人？

此人竟死已三年。

不信佳人为鬼蜮，

夜又归山探隐秘。

楼台琴声依旧在，

佳人惆怅语幽幽：

妾身本是世家女，

年华二八名小倩。

身患痨疾遭夭死，

死竟逢妖迫为奴。

曾知人间心险诈，

岂料冥界鬼相食？

人间鬼域无二致，

末世五浊昧良知。

月夜山林化虚境，

以身作饵诱愚痴。

悲夫世间皆俗子，

不悟色相本白骨。

摄来精血献魔主，

再三再四不餍足。

……

（未完待续）